第二十六章:雪中行-《帝国圆舞曲:奥匈帝国兴亡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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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874年12月21日,维也纳

    莱奥在雅各布的咖啡馆里睡了一夜。不是睡床——咖啡馆二楼只有雅各布的一个小房间,放不下一张多余的床。他睡在店里的长椅上,身上盖着费伦茨借给他的一条旧毛毯。毛毯很薄,但炉火整夜没熄,倒也不觉得冷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他醒来的时候,雅各布已经在煮咖啡了。

    “你起得真早。”莱奥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
    “每天都是这个点。”雅各布头也不抬,“你的朋友,贝尔塔·冯·苏特纳,住在维也纳总医院,第七区。从这里走过去大约四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地址?”

    “伊洛娜上次来的时候说过。”雅各布把一杯咖啡递给他,“她每周三和周六下午去看贝尔塔。今天是周一,她不会去。但你去了,也许能碰上。”

    “碰上谁?”

    “伊洛娜。她有时也会临时去。”

    莱奥喝了一口咖啡。这次又是苦的。

    “你又煮苦了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给客人喝的。你是客人。”

    “昨晚你不是说为我煮了好的?”

    “昨晚是昨晚。今天是今天。”

    莱奥摇了摇头,把咖啡喝完,穿上大衣,走出了咖啡馆。

    雪停了,但街道上积了厚厚的雪,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。马车走得很慢,马蹄在雪地里打滑,车夫不停地吆喝。莱奥决定走路——反正四十分钟,走快一点也许半小时就到了。

    他沿着塔博尔大街向南走,穿过普拉特大街,经过圣斯蒂芬大教堂,然后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。巷子的尽头就是维也纳总医院——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,门口停着几辆马车,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站在台阶上抽烟。

    莱奥走进大门,问了前台护士贝尔塔的病房号。在三楼,315室。

    他爬上楼梯,走到315室门口,正要敲门,门从里面开了。

    伊洛娜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厚外套,头发扎在脑后,脸上没有化妆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。她看见莱奥,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在这?”

    “来看贝尔塔。”

    “你认识她?”

    “不认识。但你想让我认识。”

    伊洛娜看着他,眼眶微微红了。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
    “雅各布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又多嘴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多嘴。是我问的。”

    伊洛娜低下头,沉默了几秒钟。“进来吧。贝尔塔刚醒。”

    莱奥跟着她走进病房。贝尔塔躺在床上,比雅各布描述的更瘦。她的脸像一张揉皱的纸,只有眼睛还是亮的——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,而是一种燃烧到最后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这是谁?”贝尔塔看着莱奥,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莱奥·冯·海登莱希。我的朋友。”伊洛娜说。

    “男朋友?”

    伊洛娜的脸红了。“朋友。”

    贝尔塔笑了。她的笑声很短,像几声咳嗽。“朋友就朋友。你说是就是。”

    莱奥走到床边,鞠了一躬。“您好,苏特纳夫人。”

    “叫我贝尔塔。‘苏特纳夫人’太长了,我没力气听。”

    “贝尔塔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个军人?”

    “海岸炮兵少尉。”

    “的里雅斯特?”

    “您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伊洛娜提过。”贝尔塔咳嗽了几声,“她提过很多次。每次都说‘一个朋友’。我就知道不是普通朋友。”

    莱奥看了伊洛娜一眼。伊洛娜转过头,假装在看窗台上的假花。

    “你来看我,”贝尔塔说,“是想看看伊洛娜说的‘快要死的人’长什么样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我是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来什么?”

    莱奥想了想。“来听您说话。”

    “听我说话?”贝尔塔笑了,“我有什么好听的?一个快死的老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您不是老女人。您是贝尔塔·冯·苏特纳,《新自由报》的主编,维也纳唯一敢雇佣女记者的女人。”

    贝尔塔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、敷衍的看,而是一种认真的、审视的看。

    “你读过我的报纸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但伊洛娜读过。她说的。”

    “她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她说您是一个‘不会妥协的人’。”

    贝尔塔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看向伊洛娜。“你这么说我?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伊洛娜说。

    “实话不一定好听。”

    “但有用。”

    贝尔塔又笑了。这次笑声长一些,像一阵轻微的风。

    “莱奥,”她说,“你是个诚实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说谎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说,我会死吗?”

    莱奥看着她,没有犹豫。“会。每个人都会。”

    伊洛娜倒吸了一口气。贝尔塔却笑了——这次是真正的、开心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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